沙 板 阁 序 —— 陶 慕 渊
我生不逢辰,幼年家贫,原本应该安安分分,忍穷耐苦,为牛为马,埋头充当地主、资本家的奴隶,乃至能够遇上黄世仁式恶霸地主的鞭打折磨,再加被那地主豢养的恶狗咬上几口,留些伤疤,如此一穷到底,不想挣扎,倒也可以活得十分简单。可是我生性倔强,虽然身处逆境,忍饥挨饿,却又偏偏不信穷人儿女不能自强的宿命安排,于是排除万难,谋生之余,努力求学。谁料如此“失足”,就此陷入号称“臭老九”的污泥浊坑。当其时也,又因年轻无知,不知延安圣地究在何方,以致未能打起背包,走上革命的康庄大道。于是“文革”期间,批斗会上有位“*派”的悍将大声叱责我:“你本质反动,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不去延安参加革命!”我虽知道此公说话的时候,自己连个党员还没混上,但觉我与此辈早已没有交流人间常理的最低下限,于是便以“罪该万死”一类昏话作为太上老君的护身符咒,并且以此满足一下他的革命豪情。会后我在《认罪书》中再为自己写下两大罪行:一是早期不该染上“唯有读书高”的求知毒瘾;二是没去延安,或是参加共产党的“地下组织”。谁料如此昏话式的“认罪”,居然被我过了一关。到此地步,我终于彻底明白,原来“知识”这个妖魔就是产生我们这些“份子”一生“原罪”(巴金老人用语)的万恶之“源”。其时我与妻子都是“牛棚”之囚,全家老幼生计困顿,六亲断绝,为此只好经常贱卖家里的衣著杂物以为填补。当我遭遇这么一次阵势堂堂,千古奇妙的批斗之后,为了免得再惹麻烦,便将家里仅有的一架书橱、一方旧写字台拉去旧货商店贱价处理。其实我和妻子经过各自所属单位三番五次的彻底抄家,除了《毛选》、《语录》,书橱云者,早已“橱”存“书”亡。至于我们往日的备课,写作,此时早已降为阶下之囚书写“认罪”,“交代”的日常贱事。因此“办公”之桌,放在窗前,反倒成了自我嘲讽的碍眼之物。为了应付“批斗会”后书写《认罪书》的有话可“诌”,我便借此变卖之例,道是自己悔不当初,上了“知识分子”的这艘贼船,现已下定决心,破釜沉舟,卖尽家里仅有的这么一点象征“知识”的破旧“道具”,以与我的“原罪”身份来它一个彻底的决裂。如此措辞,虽然含有阿Q式的调侃丑类的内心愤懑,但在其时,想起反映英雄末路的“秦琼卖马”(注①)的京剧故事,自己何尝没有几分低廻失落的悲凉之感!
可是过不多久,有个怀念旧情,不怕牵累的学生前来看我,见我家徒四壁,心有未忍。其时他正在与人合作,从事手工制作沙发的小本生意,于是主动提议按照成本为我打造一对虽不精美,但是颇为适用的靠背沙发。他知我十分拮据,表示可用旧料凑合,这样可以分期付款,不太为难。于是承他厚意,过不多久,家里居然有了一对土里土气的笨拙沙发。好在我只求实用,并以学生的情意难违,所以反而颇有一番亲切暖和的感觉。
过后不久,乾坤翻覆,“四人帮”终于倒台,其时“臭老九”们的“坑灰未冷”(注②),而且居然缓缓地热了起来。不多几时,组织上要我参加属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《汉语大词典》的编写工作。可是当其时也,在我寒舍,却连一个可以用作翻查资料,提笔写字的破旧写字台也已没了影踪。无奈之际,我突然发现家里这对不能入流的奇特沙发的妙处来了:它们的扶手高可齐腰,如果横向搁上一条长板,不就成了简便舒适的写作工具了吗!于是我向邻家要了一条大约40×80的纤维板块,打磨光洁,糊了正面,就此干起那份编写的工作。我得意之余,不仅拍下照片,挂在壁上,以为欣赏,并且觉得如今既然重操旧业,何不进而模仿一下穷酸文人,起个什么《斋》名,回应一下平生误入“士”途的那段劫难?只是想来想去,我一无象样的厅堂可以高挂什么“□□居”的神气匾额;二非著名的学者名士,何必硬要打起“□□斋”的饱学招牌!于是我灵机一动,就凭家里这套独特的沙发“造型”,给它一个“沙板阁”的三字题名。其所含意,就是在那“沙”发上面“搁”了这么一方简陋的纸“板”重新干起来了!至于舍间本无像样之“阁”,所以借“搁”为“阁”,风雅一下,以为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(陆游:《卜算子—咏梅》)的自我写照。
如此明志,亦何不可!
▲注①:京剧名段。演述隋末侠士秦琼,潦倒穷途,忍泪卖去心爱的战马。剧中有句西皮慢板的唱词:“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!”演唱到此,令人为之酸鼻。
注②:见章碣《焚书坑》诗:竹帛烟消帝业虚,关河空锁祖龙居。坑灰未冷山东乱,刘项原来不读书。
2008.7.31.沙板阁戏笔
昌海的蓝色海滩

